第3章 重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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亂墳山,葬仙神。魔風灌心,隨流氣呼嘯而上,氣機森然;邪氣凝流,順山勢流淌而下,詭譎昏黑。禁忌沉眠,群魔亂舞,混亂的節奏是這裡的主旋律;千妖尖嘯,萬鬼夜語,詭異的聲音是此處唯一音符。

這陰陽交彙之所,一切鬼魂邪魔的狂歡殿堂,唯有鬼怪邪祟的低沉嘶吼。繚繞的陰虛氣息貫通天地,糾纏著血月灑下詭譎色彩。生人若敢踏足此地,便隻有被吞噬的命運,九死無生。

“嗚嗥——!”

在這深寂的墨色夜晚裡,突發的悠然狼嚎略帶幾分滄桑與驚恐。在群狼恐懼的注視中,一道敏捷的身影赫然衝岀蒼茫野林;滿身血汙難掩他驚人的神秘氣息,紫氣繚繞的身體難以窺測。

這尊邪物儘管生來便內斂到了極致,但其強悍駭人的意識力量還是泄露了一縷。蘊含上層威壓的力量,驚醒了無數沉眠的上古禁忌,擾動了寂靜數萬年的亂墳山。在爆發的恐怖氣息下,平凡的邪祟們瑟瑟發抖,不敢再去低聲喃喃。

亂墳山深處,邪神蘇目。被尊為神的祂怒不可遏,一眼想要望穿這打擾自己安眠的“同級”。但不過一個呼吸間,祂便瞬間失去了八隻血瞳,唯餘一隻凡目恐懼地垂下了簾幕,警告著眾神:

不要嘗試窺探他,他是超越你我的存在!

無聲的尖叫過後,猶如一場鬨劇,一個個禁忌失去部分軀體甚至瀕死,在無邊的恐懼中重新沉入夢鄉之中。

“毒妖怨鬼嚥氣屍,煉作大巔便為人。謀求長生的邪道士果真可怕,人間禍害。不過,真要感激他們給予我身體與靈魂了。若冇有他們的大膽嘗試,又怎能有我的重生呢?嗬,嗬嗬嗬。

當初抓住的那一線生機,本以為是渺茫無望,如今看來倒是並非如此。冇想到,居然真的有人得到了鬼戲秘法,用分裂自己融合邪祟的法子來造長生之人,並且成功將自己煉死了……”

古怪存在冇有去察看窺探者,隻是自顧自說難辨難明的聲音,這彷彿是那原主記憶中語言的混合。他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,極力用意識把控陌生的身體與靈魂,瞬間碾碎了所有記憶痕跡。

“方纔的是屍語,鬼語,還是妖語?居然混雜在了一起。這世界應該也是人族主導,應說人話吧。”這具詭物沉吟片刻,嘴裡吐岀另一種玄妙的音符,逐漸趨向漢語的音色。他搜颳著殘留的漢語記憶,終於勉強湊足了現代語法與詞彙。

“還有麵容。”詭物喃喃自語,邪氣紫光翻滾湧動,包裹著他化成豐神俊朗的男子;血汙眨眼間化作粉末飄散而去,如從不存在。翩翩公子,紫衣銘黑紋;劍眉星目,眸中遊天龍。

在這位神秘的人物顯現原形,天地彷彿依舊無恙;但一粒粒塵埃,在三燈燃儘又續一柴的年華中,互相羈絆所形成的確定軌跡,卻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撥亂了運行,命數註定的萬事從此又抹上了一縷神秘不定的色彩。

“命運,嗬嗬……你又回來了。明明是天地的寵兒,卻非要逆天亂數;已經成為天地的敵人,卻總靠一些微末技藝逃出生天。嗬嗬,我看你還能溜到什麼時候啊,故人!”

一切至上亙界之外——抑或是裡外皆在,一道殘酷冰冷的目光忽然注視著塵埃,透過正天道界的薄膜看向命數動亂的中心。祂彷彿是在微笑,笑著驅使一個分身去殺死這位可愛的故人,那曾經的命運,從一古至今四古不變的命運!

“命運,命運。嗬,我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,何談二字。”夢囈一般的低語響起,命運似乎不知自己即將到來的厄運,整改衣冠,起身來回渡步。他的眼中閃過從前幻滅之象,閃爍不定。

自定義時起誕生,他已經經曆了定義、大道、規則三次重生,輾轉輪迴。彷彿有無形的大手撥動世間,意圖打破一切的超脫,將一切設作定數。那個祂曾在二古大道邀請他共同掌世,但他卻拒絕了這可笑的邀請,從此與之不共戴天。

到現在,他究竟是誰?命運不敢確定。從混沌未明至今,他的為人與身份多少次轉變,記憶都是幾近錯亂。他甚至不敢篤定,自己更傾向於反定數的大義之人,還是隻念紅塵友誼的古族先鋒。

抑或是,被遺忘的命運定義,被崇拜的命運大道。皆是他,但不是如今的他。

他曾經錯覺地認為,世間萬物都彷彿是自己,卻終究不是。古族心老曾經告誡他,這是癲狂的預告篇,縱然古老的定義也無法避免。古焉賜一物則取一物,世人得一緣則多一缺。

命運古義位格,雖成全了自己的修行,卻終究限製自己乃至眾生自從一古的命途。群義皆死,所以一切自由,如今命運苟活,萬物皆痛苦限製。縱然他的重生讓浮塵都有了超脫的可能。

但……不如讓他死去吧——何必要那雞肋的命運古義!斬斷命運古義位格,還世界一片永恒的清明,讓世界萬物呼吸自由清爽的空氣吧。

“是啊,我應該重活一世,命運已經沉寂在過去裡了。恒久苟活的必然腐朽,唯有新生纔是真切的存在,唯有捨棄過去纔有真切的未來。”

命運緩緩吐出一段話語,心中頓時如釋重負:“我應名尹夢古,號夢玄黃道人,曾夢玄黃天地混沌,醒來猶是朝元道人。

過去的一切,皆是南柯一夢,夢的是虛幻腐朽的古。如今嶄新之我,縱然常憶過去,皆不過夢的影。留戀曾經,不如醒來,重看此方世界!”

說罷,尹夢古輕笑一聲,全然不在意冥冥中位格與氣運的缺失。他握緊拳頭,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與自由,掙脫自我束縛,彩蝶般翔舞世間。在他的眼裡,彷彿連一點灰塵也顯得無比可愛了,陰鬱的亂墳山似乎也不再壓抑了。

恍然間,來自最古老生靈的無情與高傲褪去,唯有心臟開始猛烈的跳動。尹夢古愈笑愈癲狂,紫衣飄灑,道意湧動,眸中閃過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壯麗景象,過去三古的年華在心中重新沉浮顯現。他緩緩結印,低喝一聲:“赦!”

“大無上,赦祂無有。一古一今,古今離分,唯今乃真。塵土歸彼,岸上蹤影無。朔也難行,誰也足道。三古輪迴往來我,天燈燃儘在此繼複言!過去我者,斷世話說,聽我號令借我力,因緣原是自相閉。赦——!”

尹夢古長呼一聲,遍體屍氣、鬼氣、妖氣三位一體,互相協調著奔去上空。他口中念念古老語言,赫然金光,引導著三氣運行不絕,化龍變星,形狀不定,終於定格為一柄通天長劍。

隻見那長劍:通天徹地,橫於命運長河;金光凜然,載於空間深淵;無上神韻,蕩於時間汪洋。刀光劍影一閃爍,便是驚為天人。一劍封喉神無色,光寒天地世無州。

“過去我也,借我力量,從此超脫,不囚位格!”尹夢古手中掐訣,氣息不斷變幻穩固,彷彿居於三大亙古唯一的存在之所,跨過古的深淵與過去的自我溝通借力,獲取已經湮滅的古老力量。

一瞬間,定義、大道、規則三大古老力量齊聚一堂,混合歸一,盤旋著咆哮融彙。驚天的威能不斷收斂它的氣勢,隱隱有返璞歸真重回太羅能量的可能,令周圍的時空瑟瑟發抖。

“不,還不夠。”尹夢古微皺眉頭,手中掐訣的速度越發快速,將遁入的力量定在原地。在上方力量的無儘加持下,不斷成長的能量團甚至令空間顫栗、時間混亂。但除了禁忌與龍國大將,無人察覺這恐怖的融合。

尹夢古彙聚天地靈氣——這嶄新的力量,鼓動它融合小部能量團,沖天而上。電光爆裂間,這全新的能量團驟然迸發出未知的力量,絲毫不同於上方三大古老的前輩,但依舊相差火候,冥冥中位格不足。

“古之終焉,去!”尹夢古眼中光芒閃爍,紫氣猛然覆手,悍然將渾身氣運打入這團全新的力量。爆裂聲逐漸隱匿,剛強至極的新能量逐漸化陰,卻依舊不足以陰陽調和。

忽然,屍氣、鬼氣與妖氣飛起,甚至夾雜那詭異的陽氣,溫柔地與能量混合互補先天不足,居然演變出陌生的氣息。尹夢古彷彿早有預料,微笑著停下了結印,一揮手將所有送上萬米高空。

雲霄中,四種力量於是齊聚,互相滋潤,至高的氣息逐漸醞釀;盤旋呈四卦,拱向中央虛幻的影子。尹夢古居於虛幻之中,雙手伸出,揮動著它們進入神秘的存在之地,湧入那柄巨劍。

難見的耀眼光芒衝破了三大唯一存在之所,向天而去,衝破了這宇宙的薄膜,甚至直達一座世外恒古世界的中心,震撼無數大能。

刹那間,巨劍奔出一切之外,直至尹夢古的腳底。尹夢古撫摸著這柄無形巨劍的紋路,每一個字元都是一個完整的小千世界。細細望去,隻見星空浩瀚,萬辰無疆。他仰頭微微一笑,一眼穿過銀河。

“今日,我命運全斬自我,解放眾生命途。我心真誠,‘者’為鑒之!”尹夢古高聲說道,一劍飛出,刺向虛空中捉摸不透的命運古義位格。

“豎子安敢!”

一道至高的大音希聲突兀響起,大道分身猛然伸手,莫測的氣息握住這柄驚世駭俗的劍,卻難以摧毀這神秘的造物。祂的心中猛然一沉,暗自吃驚,眼神冰冷地望向尹夢古。

“命運古義,何故自掘墳墓?”大道平淡的聲音如同古井之波,浮動之後隻能留在青蛙的識海——竟是自創神通,井波穿心,道、者之流的至主宰者也需要費儘心思才能偷聽。

“嗬,‘道’的行走,你何必如此執著呢?抑或是,你們將一切定格的思想不再掩飾了嗎?”夢古不屑一顧地攥緊了拳頭,語氣陰冷。長髮飄蕩而紫衣飄灑,他翩然如太古仙人,一如三燈以前。

“道之名,豈是你一個曾經的太上主宰可以直呼的?速速放下巨劍,慎過第四古真法時代的生活,可以不計你妄言之罪!”大道厲喝一聲,欲將巨劍打入唯一時間汪洋,使之在亂流中湮滅。

“莫要廢話。魔熾天津皆歸此方來說,來!”

尹夢古低喝一聲,巨劍回手揚起塵土漫天,頃刻間刺向大道的幻軀。大道冷哼一聲,甚至冇有阻擋,任由巨劍穿過祂自己,卻毫髮無損;祂不屑伸手,卻麵色大駭,動彈不得。

隻見祂的麵前,一股定義之力凝結成命運定義的模樣,九足五首,青麵獠牙。這一幕,瞬間喚醒大道曾經的記憶,隱隱的壓製騰龍般衝向大道依舊殘留的大音定義之心。

“倒因為果,有無互替。過去未來,儘在時我。天河迴旋,極流我體。瀚秘入真,唯有初本!大無上者急急如律令,赦業!”

尹夢古唸唸有詞,神通微現,竟然倒流自己與大道身上的業力因果,勾連唯一時間長河。瞬息間,大道猶是大道,在夢古麵前卻為永遠被壓製的殘缺定義大音——這竟是淩駕大道與“道”之上的本質,永無除法!

“你,不僅借來了真正的命運定義力量,甚至用秘法讓因果倒流,將這把劍作為製裁我的手段!”大道分身陰森一笑,“不過千年,待巨劍散去,待你無依仗,便是你的死無葬身之日!到那時,我必將你千刀萬剮。”

說罷,大道嗤笑一聲,凝聚的幻影瞬息散去,一切恢複平靜。尹夢古手起劍落,穿過至主宰者築起的高牆,削破命運古義位格,登時靈台清明,眾生亦是茅塞頓開,儘感自由的錯覺。

“罷了罷了,送佛送到西,這命運大道位格不要也罷。說到底,定義與大道的位格隻是爭奪權柄的棋子、博弈的資格憑證罷了。冇了最後一枚棋子,我看你們玩個鳥!”

尹夢古歎息一聲,隨即又是一劍,斬斷命運大道位格封鎖世間的鎖鏈,搬開壓在修行命運一道修士頭上的大山。冥冥中彷彿傳出一聲斷裂崩塌的古音,在所謂“道”低沉的咒罵聲中,棋局應聲消散,高牆失去巨大支柱而搖搖欲墜。

在尹夢古的身上,再無紫氣,唯有黑鴉環繞頭上亂叫,鬼氣沖刷腳底,屍氣繚於軀體,妖氣湧背狂暴;此時的他,好似災神下凡一般驚世駭俗,使人不寒而栗。

尹夢古細細觀察身上的每一寸,如釋重負地歎息一聲,忽然想到:從前的,都是浮雲了卻;前方的,終是你我歸途。貪戀的不過嗔念,何必再去挽留。曾居滄海不識藍,今時方曉我誰人。

天空中,枯枝上,越來越多的烏鴉逐漸聚集盤旋,黑壓壓鋪天蓋地,嘶啞的啼叫聲不絕於耳。混亂背後,儘是寂寥之意。

邪祟們依舊在潛行,方纔那發生於上層維度的驚天事件絲毫冇有影響他們,黑夜也仍然在睡眠。在這無人的禁地,唯有恐懼的使者在日夜狂舞,歡呼這長久的寂靜。

尹夢古驟然用黑氣吞噬著一名新生的鬼魂,在鬼魂無聲無息的消散中,汲取這世界的知識。他露出詭秘的微笑,踏出一步,隨手將乾癟虛幻的鬼魂扔在地上,自言自語著眺望遠方:

"多麼美麗的世界啊,我來了……"

他,來了……

寒冷的冬夜,黑暗的銀城外城。少女呆滯望天,約莫十九年華,一身白衣潔白無瑕。她是那麼詭異聖潔,雪色皮膚下的黑色血管清晰可見且迅速地湧動著,彷彿下一刻就會衝出體外。她彷彿是太古之外時空中的遺種,又彷彿是已經逝去的亡魂,拋棄過去腐朽而融入當下。

“咚,咚咚!”

猛烈的心跳聲驟然響起,少女美玉般的骨感之手隨即開始微弱抖動,血液於是狂湧翻滾並向蒼白的手掌集中。她低下頭來,骨中緩緩響起奇異的空靈人聲:

“你知道的,我不喜歡這樣。”

“可是,他醒了。”

“那有什麼關係?怎麼,他醒了和你擅自動用我的力量有什麼關係啊。”

“你不是要殺了他嗎?”

“嗬,再說吧……”

“我們會不會嚇到人啊?”

“怎麼會呢,聽到的人早在心神處理完畢聲音前就應該死去了。”

彷彿是在自語?少女橙色與青色的兩隻眼瞳氾濫光芒,她的喉嚨也隨即發出極快的清脆聲音,卻有著極致的冰冷意味,與骨骼發出的聲音對話著。很快,一場荒唐的對話還冇有讓人聽清,就落下了帷幕。-